在水美术馆 怎么描述?在水上起浮; 这座建筑,犹如横空出世的龙 (俗套了?)玻璃在水, 是水的变形。是水的另一种形式; 带来想象的乌托邦。 内外一致。加上巧克力的展示。 仔细观察,实用主义反面。 只为了震撼眼球。一个人的理想是 把小城市的郊区变成象征。 要怎么描述?作为外来者, 细节与整体都非常重要。也不重要。 让人发现眼睛的确不够用, 还需要一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
对于一个写作超过四十年的写作者,“创作谈”这种东西实在是我不想写的,或者说我还能谈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我们或许对写作还有各种新奇的想法,会设想如何写出与众不同的新奇作品,并一直在不断地琢磨写作的独创性之类的问题。但是写作了四十几年,这些属于诗歌写作的问题还是问题吗?在我这里早已不再是问题了。对于我来说,如今的写作不过是带有生理性的自我机能行为,它是一种长期写作患上的习惯性毛病。所以如果我
溺 今夜,银河阔大,我的饵 像一枚月牙 欲望是不经意的,没有她 银河会停止流动;多了她 宇宙会过于膨胀 我也许有醉翁之意,尽管南鱼座的鱼嘴 更像我的浮漂,它闪亮 却不明白我的思虑 我知道双鱼座更懂我的过去,也像是 有什么曾经触碰过西鱼 或北鱼的鱼尾。可我更喜欢 它们腹背上那一串暗星 没有原因。就像50年过去了,我仍然 不知道想要什么,或者 何从何去…… 今夜,仍然有
云街天桥 在草稿时代的秋季,我常出入于巽城 流连云街天桥,望着脚下车水马龙 我的思考屡在空转:我的雨总是要比他们的 迟一点落在地面,我的风更为犹豫 我的树影摇动得总比周围的更慢 那个向我借火的路人甲,他那么快地走下 天桥,消失在巽城看不见的巨大 搅拌器的入口处,这样漫无目的地徘徊 我的空气变得更稀薄 桥面更倾斜,周围的气温更接近远古 天桥上不时有兜售耳坠、烟嘴、发卡、钥匙圈
他已去了南方 他从云间给我捎来回信 说他乘着风、坐上船,已去了南方 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在水边 他经营着一个乡村小店 里面都是童年的老物件 却并不招呼客人,蹲在门口 三只手指紧紧捏住烟嘴 (他曾在一个黄昏,骄傲地 向我们展示它的纯粹与金黄 说它是南方的玛瑙玉制作的) 望着远方的河流,陷入沉思 吐出的烟圈,沿着小巷游荡 勾兑总也说不完的陈年旧事 谁不是旧事中的一部分呢?
1.缘何写诗? 游刃:年少时寡言忧郁,读到一些前辈诗人沉郁哀伤的诗,内心感动,便试着写了起来。 卢山:写诗是对未知的饥渴,一种命运的冲动,也是古老的深情的救赎。“要么成为诗人,要么就什么都不是”,像诗人黑塞所言,诗人是一种宿命,而诗歌是一生的事情。中学时期在皖北小城一位乡村语文教师的鼓励和少年虚荣心的驱使下,我颤颤巍巍地拿起笔,按照命运的指引,踏上这一条没有尽头的写作之路。 2.你的诗观是什
归 她一定会骑着恐龙 从明天归来 城市喧哗,楼台深处 一片宠辱皆惊 沾满露水的结局 影子带着微醉紧随其后 妙人儿 那几人说半晚 邵洵美① 乐此不疲 窗外一棵香椿树成了精 也偷听上瘾 全宇宙都在假装睡觉 注: ①民国诗人。 低音区 总是半夜来说几句微凉梦话 好像拾荒者偷偷丢下许多钱就跑 帘外新月,低低头 恰好钩起她浴室人迹罕至的美妙 在内乡县衙,致元遗山及某
官渡河夜谈 白墙、灰瓦、凛凛马头 过河就是南朝了。白天 官渡河在睡觉,只有此刻 它睁开一只眼。花叶芒 走过廊道和灯带,与茶花 对谈。瞧,茶园也是稻田 它们的蛋白质折叠,都是 分子伴侣。如此 “治语言像治田”,如此 治黑夜如鳞鳞密语,带着酒气 与尘土。你提到的 “悲风徽行轨”,老若残骨 像是静听,一粒盐滋滋响着 吸到最后一口气 一条河的吸附性,意味着 脑后的反骨,穿过
抚摸 有时我想变成一只手 这只手 不会去抚摸一朵花 一只蝴蝶 那会造成伤害 我会擦去小男孩脸上的泪 随手拍一下走出胡同那一瞬的中年背影 献血后摸一下存着体温的血袋 然后离开 摸一摸记忆深处家门起伏的木纹 父亲栽的石榴树、香椿树 那棵我钉过钉子的老桑树 女儿幼时穿的小鞋子 朋友们喝酒用过的酒杯 干杯时碰出的豁口 一条狗雨中湿淋淋的脊背 仇人刀子发青的锋刃 摸一摸我
青 还未开苞,像荷还没展开 自己的身体。总觉得它 身上藏着青色。 青的香气陌生, 添了意图不明确的劣质香料。 也许是闻惯了,以为这手环 也是假的。次日 竟开始腐烂。像所有的花那样 轻易枯萎了。 窗口 杂乱的厨具是母亲的愁苦, 从窗户外蔓延进来。 和小区只隔一扇窗户,从未走进—— 站在那,像一座观望的静塔。 一盏低电压的灯正是这样,夏天是由 风扇和一张帘子组成。三伏是
我即我颂 烈火很好 眉毛很诚实 烹油很好 舌尖很诚实 船坞打开了 天光涌入。萧瑟滩涂的落日很诚实 重负消灭了 陡觉失衡。刚刚炼就的秤砣很诚实 真我之后依旧是摇摇欲坠的壁障 壁障很诚实 离开的劳动 “没有什么比一位矿工的妻子更完美的了……” 如果有,应该是房间中忧伤的矿工妻子 她等候一个人回来就好像滚石丧失了弧度 她等候一个人像我为屋子装饰那样野蛮 对一些穿隐形衣的人
抱姿的重置与再发生 半夜,他的胳膊一条 翻过我的胯骨 另一条紧紧 夹在我们中间。无论怎样反复 调试睡姿,它始终都留在那里 我不得不 将它拆卸下来,搁在 离我们更远一边的床沿上 ——你怎么将它解开的? ——这并不难,就像一只蜈蚣走过板桥时也会将趾爪拆离以免受擦伤 就像一架起重机在搬运过许多土块后也会将铁臂暂悬以免受磨损 我醒时他已经离去,它就半吊 在床边,食指和中指死死钳住
落霞模拟器 我曾经花费一整个下午 读这片水面,和读诗一样 涌动的蓝色,常常使我感到 长出翅膀。作为野鸭 我需要王勃,为我提供晚霞 孤鹜之名,赋予我加倍的幽深 独处,也就是制造一个山洞 隐匿处,构成飞翔的必要条件 绯红色褪去的时刻,我终于 理解了青山绿水的用途 傍晚,和丘陵地带一起,涵养了 一个温柔的性格 江面上,游船已经发动: 人间重新邀请我对谈 我抖落身上沉重的词语
九月 ——兼赠莱明 是该为仍飘飞于空中的蒲公英 更换些刹车油了,告别盛夏时 涪江也收紧了小腹。我们选择 在词语中寄生,骨如钢笔 宣纸上有被蝴蝶牵连出的童年 如何在语言中跳出撩人的舞步 取决于我们为意象,挑选的舞衣 比如在花蕊上用月光搭建舞台 又或为萤火虫穿上吊带背心 职场的人穿戴盔甲,商场的人 佩戴面具。我们穿梭于人世 用落叶赞美某种轻盈,相册里 我们的合影都是憨笑着的
1 黄昏的水多么白,多么凉!铜钱一样的叶子踉跄 昼夜在湖水拐弯处转身,受惊的脚苍黄如一幅投影 ——闭上眼睛是不是可以假装忘却?闭紧嘴唇 是不是可以假装麻木?垂下双手是不是可以假装无助? 隐去双腿是不是可以假装简约? 多想在沙滩陷落! 更深处,夜的脸时黑时白。眼眸皎洁,弯月冷彻 穿廊而过的云漂泊如遗梦,一只手扣着一只手 牵起廊桥。那个夜晚,蛙鸣挂上树梢,风声收紧枝条 树叶窸窣如露
独坐 首先我拥有了一片湿漉漉的草地 和悬挂着它的丝线 柔韧的力量 太阳慢慢西斜,下沉 我看到西斜的人生沉浮的轨迹 和它的反光 抛弃了陈旧的行囊 在黄昏中独坐,发现全部的秘密 正在开枝散叶 透过词语的暗礁,我看到 被鱼群夺走的大海,成为所有的风景 在我体内翻涌。我在战斗 ——我不是孤立的,这些外部的和内部的 风景,也不是孤立的 喜欢 我喜欢夜晚缓慢地铺陈开来 悄无声
盆中红薯 一只发芽的红薯,被弃置于残破的花盆 仅有小截插入泥土,五分之四暴露于阳光 藤长出来,绷紧,向上,十厘米就停止延伸 每一片叶子也都绷着神经,用力,再用力 握成拳头向上,像极我年少时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 作为盆景,而与所有盆景并立 红薯藤背叛了伏地的柔韧与绵长 它耗尽全部心力 长成一棵浓缩的树 女儿喜欢这盆偶然之物,将薯叶做成装饰 贴在送大人的卡片上。在所有植物中
加了粗盐的酒 也能慰藉灵魂 阶梯从蜂巢广场延伸到海上 昼夜在其间相互交错 我们举起空杯 似乎还有期待 但时间已经停顿了 风暴平息在远海上 赶海的人午夜归来 在岩石滩涂燃起篝火 他们沙哑的大嗓门 也感染了我—— 唱吧!从一无所获的缆绳上汲取力量 赞颂吧!狂暴后温情的大海 铺满水银 流泪吧!加了粗盐的酒 也能慰藉灵魂 我已退回了命运发来的所有的请柬 我已退回了命运发来的所有的请柬
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相会 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 ——茨维塔耶娃 蒹葭 苍雾之野:目睹蒹葭 一夜白头的爱情,那时候 光阴慢,道阻且跻 白露为霜,耿耿不寐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长风乍起,大水汤汤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独自承担着,所谓伊人 一寸一寸地,为你生病 风雨兼程的乌托邦,芬芳、瑰丽 怆然,而骨折…… 关雎 我曾经深陷于雎鸠的鸣叫 在河之洲,参差荇菜;左
冰原 当风吹过,留下了什么? 榛子、落叶,或流星的泪滴…… 我从后院寻觅, 却未见它的踪迹。 若有暗火垂落,你会见到 熊熊烈焰在空中升腾。 风吹过时,我望见 母亲踟蹰的背影, 在池塘边洗濯, 又将双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 如果我是圣手, 定会将池水点燃。 我的灵魂是一种糕点, 我亲吻你的脸颊。 倘若有爱留存, 我会手抚你的纤腰, 走向无边的原野。 风吹着,去往它的
我希望 我也关心稻子与稗子的区别 一起关心人间疾苦 鸟语在城市里无法生根 诗歌可以在心中开花 多么美妙的风花雪月 多么美好的人间烟火 太阳是夕阳也是旭日 不要劳神风雨飘摇的问题 一群长大的鸟儿与一群少年一样 在大自然里尽情释然与自由歌唱 我愿天下所有的生灵 不是哭泣,而是鸟鸣 桃花远离命运 春天来迟了 还是我们怀春过早 一朵虚构的花 不知开过多少个江南 含蕊的树
春天的回忆 有关春天的回忆 还是从油菜花开始吧 当烟雾渐渐散开 道路在雨水中闪亮 跟随你的脚印,我们走过田野 走过山岗 一些油菜花瓣掉落在头发上 有的粘在裤脚边 母亲昨夜新缝的补丁 把它们带到更远的地方,年年春天 金黄的油菜花 总会在村庄周围 在坟墓周围蓬勃升起 田埂上的小花蛇,打猪草的女孩 几乎同时吐出被麦苗染绿的舌头 这样强烈的饥饿感来自那个灾荒年月 白蝴蝶迎
繁昌峨山窑遗址 激情是落叶和枯松枝 它们点起火焰,把泥土烧成文明的密码 清风将我们送进山间小径 欲望如热度,无法长期持续 因为遗址注定凝结了历史 它改变了我们的胃,也改变了我们的心灵 让爱一直往高处延伸 但它毕竟不能持续 若能持续,世界将会多么美好 如果我们的原罪都能在火里被烧成瓷器 并借其完成人类的智慧 你终将成为人类的宠儿 我求我的真理 在这寂静的山林和曾经喧嚣的窑
旅伴 一座山向另一座山伸出热情的手,顷刻间它们紧紧握在一起,时间静止了,静止成一座玻璃桥,横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上。 此刻我就在这玻璃桥上漫不经心走着。 穿过四面八方的口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一对年轻的男女,手拉着手紧握着彼此,缓缓从我身边走过。不知他们来自天边还是地角?瞧他们谈笑风生、亲密无间的样子,似不经意欣赏张家界的奇山异水,又似在体味鹊桥相会时的温情…… 玻璃桥上有多少这样的恋人
1 只为这蓝,那些身披蓝色羽翼的鸟儿,飞出了新的高度。 只为这蓝,可鲁克湖的湖水在芦苇的抚慰下蓝成了我记忆里的春风与大海。 只为这蓝,湖水涨潮时,我的村庄在风与砂砾的间隙里碰触到冰层之下的胚芽。 这胚芽,是梭梭树、盐爪爪、碱蓬草的,也是枸杞树、席箕草和青稞的。 只为这蓝,父亲的那匹白马,正走在皈依的途中。我再次遇见这匹马时,父亲早已睡在雪山下,等一场雪覆盖另一场雪。 苍鹰的盘旋一次又一
1 今日良宴会,祝福的和被祝福的,都把酒精和台词遗留在了席间。 你常常是不合群的那一个,午夜还远未来到,就想跃入蒙霜又蒙尘的夜幕。 你的南瓜马车不会出现,你的王子还在遥远的写字楼里,修补着有漏洞的代码。即使削足适履,你也穿不进为你私人订制的水晶鞋。 这一年的花束和诗句,都用来装点想象中的墙面、平原和春天了。而知也无涯,这时你还不明确,什么能够带来你需要的暖和甜。 2 庭中有奇树,但在越
谷雨好时节 把多余衣物放爱心箱。 将宽阔松软的床给孩子睡,让夜晚属于梦,不中断。 云海滑来又走,青山比冬季丰盈许多…… 收养十只蚕宝宝,不多不少,生活被赋予十全十美的情谊。耐心将桑叶放在十二个气门旁,不用担心哪根嗅觉受损让蚕饿肚子。蚕无数只脚齐心协力,沿不规则轮廓专心吃绿。不用等很长时间,一节节黑就被排出体外,留下胖胖的白。似乎绿与黑之间,只隔着白和些许褶皱。 一只营养不良的蚕蠕动时,伴
负担女神 一个词站在奥林匹斯山上 注视着 创造者们如何 通过她的字母 来确定他们自己的意义 请靠近 诱惑沉浸于无知 故意地背叛 自恋地靠近 在你胸脯上建造 这座不存在的山丘 如果你去捕猎一切,要小心 词语迅捷如鹿 书写于舌尖 如果你去捕猎 如果连最轻微的狗吠都逃避你 要警惕 你将空手而归 如果你在陷阱中绑缚其中任何一个 如果你发现其中有一些 在它们藏匿的巢
母亲总从乡间带回各种应季的瓜果种子。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我们跟着身为农艺师的母亲住在小镇上。母亲给了我们一座带围墙的院子,那是我整个童年的乐园。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母亲就把我们叫到井栏边,严肃地叮嘱:趴在井栏打水一定要小心,如果掉下去,就会被妖怪带走。我们好奇地问:水底真的有妖怪吗?母亲说,井水看着清澈,却深不见底,妖怪就在水底巡游。一旦有人掉下去,妖怪就会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
波兰作家、诗人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在201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有一个很动人的演讲。她获得的是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我已不记得颁奖典礼为什么是在第二年举行,但我记得她的演讲是从母亲生她前坐在老式收音机旁拍的一张黑白照开始的。她说照片中母亲有点悲伤,好像陷入沉思。长大后,她问母亲那时为什么会悲伤,她母亲说:“悲伤是因为你还没出生,可是我已经想你了。”然后托卡尔丘克说:“我母亲和我,也就是她的小
在诗歌中直面亲爱者,总是比在现实中来得更为轻易。有时候甚至是过于轻易了,因而显得唐突,尤其是当一个现实中的形象早已消逝,写作就成为纸面上的招魂。诗人们几乎无一例外都热衷于这种巫术。在我的印象中,博尔赫斯为其祖父和曾祖父所写的那些英雄史诗,差不多奠定了他所有诗歌的底色:一种贵族般的勇气和优雅,一种恢宏的节律和庄严。但是博尔赫斯的这些诗作中很少有更加私人化的叙事,他的个人情感总是萦绕着一种公共的情感,
我们这样回忆 白百合和小草的清晨 他们的云朵羽毛小裙 我们这样想起 白百合妈妈 在夜里发光的手 小草爸爸 背上落下来的雨 我们这样记起 他们被种下的过程 当春天挥别冬天 当大地穿着崭新的绿衣 第一次 把头抬起 喇叭花 一朵喇叭花 不停地发出好多声音 小熊的,小蝴蝶的 小蜜蜂的,还有 风儿和云朵的 它们在喇叭花后面 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 每喊一次 喇叭花就
谁将在一场雨之后复活? 太阳! 海,总要远行 海 总要远行 它不想 像水池一样 被人类圈养 猫眼中的真相 猫的眼睛里藏着的 是黑暗中隐藏的真相 为了不让人们发现它眼中的真相 它选择在白天闭上眼睛(睡觉) 晚上再睁开
幽静的树林中 一只夜莺 哼唱着一首夜曲 洁白的月光 衬着歌声 洒在黑猫回家的路上 雾 是谁把云给摘了下来 放在地上晒太阳 还把它给忘了 结果 太阳出来的时候 云被晒化了 春末 我伸出手 抚摸那些灌木 光滑柔嫩的树叶 是春天 给我写的留言 瓷砖上 纤细的大理石花纹 安静得有点反常 香樟树的影子 望着天空遐想
外婆不读报纸时 眼镜就躺在针线筐里休息 两个椭圆形的湖 盛着午后的光 我戴上它 世界忽然变得柔软 窗帘成了毛茸茸的瀑布 电视机长出波浪的花边 透过这两片温柔的湖 我看见外婆 皱纹都消失了 她变成了大姐姐 换牙 我松动的牙齿 是风中的门铃 舌头顶一顶 就能听见身体里 有座小房子在轻轻回音 妈妈说脱落的牙 要扔上屋顶 这样新牙认得路 就会长得齐 我偷偷把它种
螃蟹决定变成一株植物 在泥土里,悄悄卸下了盔甲 钳子化作柔软的枝节 再不会钳人 连横着走的毛病 也变成了根须,紧紧攥住泥土 如今它举着粉嘟嘟的花儿 向晨光点头 对蝴蝶招手 男孩走过,摸摸它肉肉的叶 女孩走过,闻闻它淡淡的香 它偶尔梦见潮声与沙滩 但已爱上了这身绿 静静站在小花坛里 不愿再回到过去的模样 我骑着看不见的马 我骑着看不见的马 扬起手,踮着脚 风像鬃毛
我住在十九楼。 一只小蚂蚁沿着窗沿走, 用触角搬运松软的阳光, 需要很久很久。 骤雨停后, 太阳慢慢啃完乌云的锅盔, 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探出头, 需要很久很久。 厨房里, 西蓝花在沸水中翻涌, 等坚硬的胡萝卜变得温柔, 需要很久很久。 入睡前, 从妈妈故事里的精灵王国, 跋涉到我寂静的梦的港口, 需要很久很久。 原来有许多美好, 都住在很久很久的那头—— 它是一条
在草驿站、树驿站 每一朵花都是 春风邮递员送来的包裹 蝴蝶、蜜蜂高兴坏了 纷纷飞来 拆开一朵一朵 甜蜜的礼物 冰凌 一排排 透明的冰凌 是“年”的牙齿 春风一来 牙齿就掉光了 “年”又长大一岁 该换牙了 上学的雨 雨 总在阴天上学 它的读书声 有时大,有时小 偶尔它也默读 它有时读得很认真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时又漫不经心 连着读,跳着读 甚至会漏
时间 是一把刻刀 划破了母亲年少时的天真 刻出了母亲脸颊的皱纹 也与母亲一同 温柔地 雕刻出了 天真、充满童心的 我的模样 晚霞 太阳在天空上画画 画着画着 被云朵妹妹挤了下去 伤心地哭起来 滴在画布上 晕染出了 绚烂的晚霞
步入金山寺,白蛇困于雷峰塔影之间 江水将塔影抹开,永远向着出口却通往更深的 困境。夜晚,法海的经声敲在空气的 铜盘之上溅起囚音,如流动的围墙般将 你的步伐拦在月亮的弧线之内,像沙漠中 行走的鱼,流沙是经文,被风翻得干涸而缓慢 你伸出手,想触到那滴悬吊至半空的露珠 它喑哑、无痕,如法海的一句话,不为度生 只为示空。可是你凝视那金钵它色彩鲜丽 像从某个浮屠走来,照见你的嗤笑 你并不
一年春,我们见面了 周边的人都忙着给你收拾屋子 今天和那夜一样 我还是静静地站着 山间和眼睛起了雾 那场暴雨如今却无声 烦闷的雷声被捏在手里 一直潮湿着 天上的白云坠在梨树上 像你那件花衬衣 最近的窗应该是坏了 好几夜的雨总飘到我的枕头 是咸的,发鬓都湿了 窗也想念你曾挂的衣物 在纸上流淌的思念 滴落正渗进土里 你墓前有朵花开了
市面上大多数玫瑰 都没有刺 因为人们害怕 它带来的伤痛 可人们又舍不得 它的美丽 所以人们将刺 全部拔掉 插在花瓶以便观赏 它们有了新堡垒 却再也无法 露出獠牙 它们变乖巧 脆弱 让人疼爱 也让人疯狂 一只虫 不小心飞来 啃食玫瑰的根茎 无需多久 玫瑰就会死亡 新的壁垒无法保护 那只是一个容器 长出刺 才能避免死亡 可花瓶太小 玫瑰只能够活着
赶早。靠海的渔民给船解了绳 与此同时,太阳也为漆黑的天空松了绑 渔船随风驶过海洋与陆地的晨昏线 两丈高的浪花,愤怒地拍打着 渔网、钓具、鱼叉…… 他们到达了某片海域,好似要 以此为营,与海洋进行一场非黑即白的争夺 终于,在硝烟消弭过后 凭借着天时地利,他们 已然成为胜利者 过后,在一个摩肩接踵的水产市场 有人向我兜售他们的战利品 商贩们告诉我,哪些廉价,哪些昂贵 在海的深
在我小的时候, 你的手掌是我的天。 托着我数星星,赶走我所有胆怯。 铅笔断成两截,你用柴刀帮我削好, 田垄长过童年的路,你跟在我踉跄的身后, 你的话很少, 春天弯腰插秧,秋天低头拾穗。 你只说:人要像稻子般, 籽粒越饱满,越要把脊梁弯向泥土。 今夜我在异乡, 又在纸上描月亮。 描到半轮,笔尖忽然僵住—— 那清辉多像你当年, 悄悄垫在我脚底的,那些无声的光。 如今我的掌心
在吹蜡烛的前一秒 我与二十岁 隔着蛋糕对视 烛光数好了 “漂亮饭”列队了 快门已举起 而我仍在练习 如何把“二十岁”这个词 稳稳接住 在它坠落前
白裤瑶族的鼓敲醒山坳 糍粑蒸熟了,阿妹的笑 长桌宴,比无边的日子还长 太阳和酒流向西边 晚风摸向叶子 柔软,爬上晚间的事物 火把连成的火龙游 把山野的夜,煨出了滋味 河池的月色和人 在歌声里发酵
她漫步在沙滩上, 他跟在身后,放大了 她的脚印。 他沉浸在某种 包容的时刻, 她回头看他: “如果妈妈也在就好了。” 他瞳孔放大, 以更大的目光躲开。 夕阳吻过海滩, 贝壳荡漾细碎的光; 云边洇开一抹艳红, 像妻子的红心, 在深海。 他抱住女儿, 指着奔涌而来的事物说: “快看,妈妈的浪花。”
一个人坐在西湖边看着水的波纹 一个人在酒店翻出收纳过去的半岛铁盒 你的影子覆盖了我的字迹 日记本上没有写什么新的东西 街道上人来人往 我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出些什么 跟你相似的东西 我寻的不是大海,也不是江南 只是一滴与我灵魂相似的雨露 只是它太过幽微,于是我说起大海又说起江南 你走后的这场雨 下在了西湖,落在了江南,回到了大海 西湖边依旧人来人往 有成双成对的人走在桥上
雨,自天幕落下来 簌簌的小水鲸便在池面上跳脱 欢欣地起舞 她的身体往往被拉成绵长的一段 春和景明 就于她身后蜂拥而至 因为雨总是比我们想象中落得更轻盈些 所以我们往往忽视了 她来时穿透的乌云 并不那么美妙
在第二格书柜里 有一篇未写完的文章 纸页泛黄 字迹洇着潮气 像十八岁某个梅雨季 未晾干的心情 我从未在白天翻阅它 只在 深夜昏暗的光线下 指尖抚过那未写完的页尾 藏着从未说出口的情感 像飘落的蒲公英 遇风就飞 时常对着空荡的客厅 细数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把孤独拧成 一根细细的头发丝 藏进时光的河流里 别人摸不着 唯有自己 在静下来之时
我在黄昏的邮局等一封迟到的信, 连墙上的挂钟也不再走动, 玻璃窗外,夕阳覆盖街道, 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谁又偷走了那多出的一截。 柜台后的老人陷进椅子, 翻动纸张的声音像踩下深秋的落叶, 我想起你说过,所有未寄出的话 都会变成云烟,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我还是来了,这是一种愚蠢的执念。 倘若只要站在这里,时间就会倒流, 被风吹散的承诺会重新聚拢, 而某个瞬间,你会敲开门,递
踩在即将被舍弃的灰色星球上, 在那破损的机械改造人旁, 当泪水滴落进机器心脏, 充满铁锈的声音: “你可以再送我一朵玫瑰花吗?” 电光滋滋闪烁,机械回路跳动, 组成一节一节电路玫瑰。 一个模糊微小 努力平稳却终将静止的闪烁, “很抱歉, 请带走我的心吧, 总有一天它会再次亮起, 再次加入 延续人类火种的光荣。”
短暂的邂逅,既是美好,也是 伤痛,像叶柄上那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在分开之前就已悄悄完成 美好的是风 掠过耳廓时那一声轻笑,痛的是 枝丫间从此空出的形状,再合不拢 它们把最绚烂的一秒,拿去 抵偿此后漫长的空白 于是,所有“如果”都在夜里长出倒刺 所有“曾经”都在清晨化作露水 人往往记住的不是风,也不是树,而是 叶子在离开那一瞬 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边缘 那一瞬太短,短得来不及
轰隆的声响掩盖的是从缝隙中传来的恸哭 这灿烂的生命也就只有这一刻在活着 望着窗外发呆的每个人的身影 我都控制不住地想哭 就像以后我们也会像他们 擦肩而过成为过客 我顾及不了所有人的共情感受 世界变亮的那一刻 我的悲伤也出来晒了晒
过往里太多的南辕北辙有太多的散失。 今夜的云台禅寺,却有许多人或事在交集。 比如寒露才过,圆月刚露出的那些亏缺, 与佛堂前来不及泛黄的银杏叶子。 比如壶里煮沸的水和安静的茶聚者, 与一院之隔轻悄起伏的汾湖。 比如书写者:此刻,他脚下的清静之地, 与他笔下的“心无挂碍”“具足圆成”。 而我惜电惜言,早早地摸黑躺下, 屋里装得下的寂静,也是简约的。
汾湖内部,那燃烧的夕照 让我又一次看见火焰 湖水与火焰 它们共同酿造完成的 这湖江南烈酒 我目睹夜晚的巨神 虔敬地,将其慢慢饮尽 持续的书写会抽干这湖吗 薛荣 墨水笔灌了又灌,蘸了又蘸 流利的笔尖处 汾湖闪烁 继之以,愤怒翻滚的乌云 集结,举起拳头 拍打自身膝盖 放声痛哭 泪和雨,有区别吗? 空白页,与我对峙着 什么都呈现出来了 历史的总和是亘古至今的 闭眼
在了凡祖居,有人属意于墙角的 一株药草,说可治顽固咳疾 有人在荒园里摘下两枚无花之果 说掰开可食,甜入肺腑 有人举头,一棵百年香樟顶着苍翠冠冕 荫护着三间平屋。有人指着门前的 半丈埠石,说一块埠石的形制和 体量,可见得门第的高低 我讶异于埭前小河一到这故宅前 陡然向内切进六米有余 心中不免惑然。猜想再三,方觉豁然—— 原来宅退一步,水阔七尺 古人的胸襟尽藏水中,今人谁懂
一块冰凉的岩石 肃立在更加冰凉的河流中 它没有表情,它的沉默 被流水轻轻抚摸 只有“忧欢”两个字,清晰而厚重 “忧”在高处,“欢”在低处 而流水在更低处,而那些痕迹 曾经被书籍一一记录 流离失所,或者岁月静好 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默默预告 凝望的目光,都看得清、读得懂 那些深浅的笔画,那些疏密的植被 一块冰凉的岩石 其实蕴含着炽热的温度 “忧欢”两个字,一笔一画牵挂着
水埠头前排,站着两位启航的村长 薛荣和敏华,火辣辣的光线恰好照出 他们身上汾湖“诗空间”的辽阔 后几排队形虽然有些散乱 然而,对先人的敬畏使每一个汉字 都衬托出了不同的风骨和姿态 我在低暗处,看到了凡先生持杖而来 在油灯下伏案整理着训子文 孤寂的庄园就在对面 那把宽大的椅子 一直保留着先生的动作 他在流水中一次次漂洗夜的长衫 也漂洗立命积善的箴言 此刻,我们合影后进故居围
一把扫帚是慈悲的 一只瓦罐里盛开的水莲是慈悲的 鸟儿从寺院上空飞过,鸟鸣是慈悲的 早课里被一阵阵晨风带出的诵读声,是慈悲的 我与四只猫相遇:一只白猫,一只花猫 稍小的,是两只黑猫 它们眼神中,流淌着这世间最可靠的清澈 在云台寺 猫也是慈悲的 遇见它们,仿佛一种善 遇见另一种善 那是一只蜻蜓拢了拢翅膀,默默停歇在我的肉身上 那是一个人至死都不会被俗世摧毁的信仰
宇宙的钟声已经停摆 星辰打着手电 巡视银河 静修的夜课 大地的机箱 满载雾霭 辽远的消音器 丰饶的寂静 如灰色的巨灵神 慷慨而有力 风在缓慢地修行 以无为之心 与稳定的变形 认领广阔 汾湖已入定,趺坐 在地球的蒲团上 反刍永恒 识无边处定
一块扁石矗在湖中 石头上刻着“忧欢”二字 像一位忧国忧民的智者 反倒是我不解其中风情 总以为一块石头难当大任 但解说员及时纠正我头脑中的认知误区 她说:忧欢石是块水位警示石 当水位在“欢”字以下 世界仍可保持欢乐 当水位上涨淹没了“忧”字 我们会忧心地关注水情并如临大敌 心疼水的原乡又要遭遇一场新的苦难
只有银杏,挖出了藏得很深的 秋天。我和芦苇,我们的即兴 在各自的天性里。湖水荡漾 我的振动,成了芦苇疼痛的 乐谱。我们渴望的大地,皆是 如此。嘉善,长三角的脾 杨柳依依,惜别湖光张贴出的 骈文。我在兮和乎的虚词上 无法和它们划清界限。尽管 我不再天真,但我依然诚实
余下三分,赠予此岸诗歌村 讲好听的话,摇轻橹小船 写,软糯湖光,吴侬新风 在这之前,我们习惯汾湖垂柳的站立姿态 渔人打鱼,文人穿鞋,月圆月缺交给一截雨水 阳春白雪,读过,也爱过 现在时值八月,热烈来自头顶阳光 飞鸟沉迷于掠过村庄 山川教化勇气,自由和爱 千百年江南文化韵脚中 寻回一支水笔,反复擦拭 雅致的事 稚嫩童声、两张黝黑憨厚的脸 还有鹅黄舞衣女孩,合写一首诗 邻里
我又来了。我又走到湖边 去看湖水下的一些小东西 我看到水。当我看时,水竟 大于一切,清澈而幽深 它因透明而一路深过去 当我注视,它的清澈又呈现出 木质的纹理,和色彩转化间的 混沌,以及一条尾巴划出的流动 并同时形成了小小的漩涡,这波纹 以其柔和形成一个容器 它似乎在说:我在,你来 但其实它说:你来,我在
走在汾湖穿堤上 害怕你消失。 外汾湖,内汾湖,是两种 不同的苍茫。 你迎面走来 深秋的风抱住你 不肯松开手。 你远没有走到尽头 你身上的湖光,还没有 从你身上剥落。 真怕你消失 但你听到了鸟声—— 水天之间 白鹭惊飞。
这里的一片,也许可以命名为 混沌,相较于遥远北岸的高楼 这里的一切,除了长堤,都是自发的生长 你不能阻碍小虫、杂花,芦苇、柳树 它们在汾湖的包裹下,形成了独立的空间 充满水汽、湿气、雾霭和一些没有醒来的事物 还有一掠而过的几种水鸟,它们专心写自己 于是乎,湖形成了自己的四季,自己的雨滴 自己的风,自己的时间秩序 还有自己的鱼群,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仪式 不会因为外界而干扰,闯入者
摘一片汾湖的芦苇叶 做一个芦笛 “嘟嘟”地吹 赤脚走在汾湖岸上 不在乎湖边五颜六色的花 只在乎湖边和田野上 葱葱郁郁的绿色 只想体验赤脚走在田埂上 那久违的 酥麻,痒痒的感觉
可以抚平,可以撕裂,可以静止 可以波澜,可以藏匿,可以运送 可以死,也可以生,整个午间 你比整片湖水更加平静,水体涌溢 不停在岸边画着水线,多么柔软 风吹一会,停下来,又吹一会 玩着某种未知的游戏,你坐在湖边的 石凳上,睡思,比神思还要幽微 看见泥鳅扭动身体,从䴙䴘的口里 挣脱,它也随之迅疾钻入水底 咬住,浮游又逃脱,也许是另一种 未知的游戏?扁舟在水面摆动 装满了垃圾,水
如果一直盯着一处黑暗 你也不知道 你的目光会延伸至哪里。但幸好 不必再担心,从黑暗中会跃出什么 这里的空气流动缓慢 不可能 孕育一只古老的豹子 在黑暗中,最好保持沉默 最好打开所有感官 甚至每一个毛孔,感受更细微的变化 这周遭的一切,在黑暗中 早已是另一副面孔 你忍不住悲叹 天生就会观察黑夜的灵魂 是一种诅咒。你的眼睛不像猫科动物 在黑暗中,也时刻监视着一切 哪棵树
铺上鹅绒的大街上没有脚印 我喜欢这种整洁,像一首干净的诗 昨夜落雪,天明才看到 这个世界有太多事情我都一无所知,也无法参与 出门扫雪算破坏,却身在其中 影响诗歌的要素 耕地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大多时候都是经验,赶牲口,拾杂草 踩土块,要一气呵成,鞭梢上 声响要大,落下去要轻,拉犁的牲口身上 不能留下鞭痕,地里也不能留下 虚埂 烽火台 它在小镇的最高处,在东山之巅 那里
蝴蝶振翅。 塑料袋伸展开白昼所折叠的部分。 我总一个人,这样轻想。 隐藏款 灰色。鹤展开翅膀,独自挺立 脖颈那样的孤独。有时会莫名心疼, 捧为珍稀的,能否更让一双手给予珍惜。 面对珍珠,亦如此。晕染着的独特 随流水洗净,磨砺出不规则的身体, 落手钝钝生疼,像一个衰老的动词。 你孤独,周身事物环绕你的柔软与开阔。 像拒绝游泳时,流水倚靠,与碧色天空 短暂的停歇 嘘—— 有
在一个个抵达的坐标间 我不知晓路途的风景 从这里跳转到那里 我不是连续的人 生活,到二十多岁 才决定施教我孤独 这样的安排,似是晚熟的种子 在夏天才恍然生长的必要 在不知是否有终点的,迷失的荒野里 如果有那样一个爱的瞬间 能在当下的身体里汇成交响的能量 “中间地带”开始浮现,那么—— 雨,雨,不要停止落下 也许就冲刷出一片新的实质的虚构
一条大路 笔直,并以微小的角度颔首 向尽头妩媚的山影。在这个明朗的下午 我突然想写一首给柠檬的诗 无关它作为水果的酸涩 只是感激它将一种可爱的色彩 带到世上,赋予了这个明朗的下午 关于写作 从对话中抢救一些词汇 从琐事里掰开一些时间 等待月圆 你的情绪丰盈而皎洁
我说万物皆空 说的是它们的形态 比如,一枝花的存在 依赖泥土,阳光和水分 一个碗,能祭祀先人 也能供养生者,作为饲养花的容器 一样妥当。现在水在碗中假装 自己还是海的一部分 是盐分抽离后的空白与纯净 滋养一枝花轻而易举,毫无疑问 碗也作如是观。鲜花模仿祖先的模样 临水照影,与碗相望 然后演绎碎片的艺术 浑然不知告别早已完成 水是死水 碗的沉默也并非假寐 这是重新定义
水井的胸膛亮起一种光 选择为迷路的夜晚发放灯火 夜色无论何时垂下滑梯 总有尘世不急不缓地爬上来 天空被仰望的愈发圆满了 但仍有空隙需要缝补 一个人的井水 需要不断地打开和汹涌 需要,继续保持 这样的热泪盈眶 泉 出征之前精确计算 昼夜交替,具体却未知终点 怎样的空,能让体内潜藏一条江 却从不给奔腾找到借口 少不更事时,常用枯枝扩大泉眼 人到中年,转而迷恋懂得收束的事
保持一种风格 就像海拉尔原上的草 有没有风,它们的身子 都是雨天坚挺,雨后歪向大海 一块石头 就是敖包的形象 众人崇拜,牛羊木然 吃草的与喝酒的都在一个包前 我捡起一块石头 我把自己狠狠地攥到手里 远处的几棵萨日朗和山蜡梅 乜斜着看我,一场那达慕赛事上 一个马背上巴特尔的形象 野丁香 归流河有那样的灵性 在我下山的途中,我跪在了 一棵野丁香树前。茂密的花期 像我们
一生 若要燃烧一次,就在秋风里 做被风撞开的窗 接住那枚,坠向大地的果实 钟声漫过时 跟随布施寂静的仙人 走成一道余音 待到山野荒芜 便俯身成野草,将自己 从万物中,连根拔起 更蓝的海 退潮时,海松开缆绳 朝地平线退去 风与暗流在深处纠缠着罗盘 赶在飓风到来前理好桅杆 我想辨认水下礁石,是否藏着 胸腔里那具锚 并在喧哗与寂静间迅速校准 抬头 更蓝的海面浮起鲸背
乱了。无数根琴弦在弹拨 无数堆云朵被击碎,撞进光的剖面 白,开始显露刃的弧度 总有被掩埋的事物 在另一个真实的速写里 窃喜、隐忍、悲伤 它们用消逝复制另一种真实 掌控着制高点与最小值的话语 当最轻的叹息压弯松枝 它便成为被弹拨的那根弦 我们分食它温暖的哭泣 与冰冷的答案时 大地这部摊开的经卷 正被苍茫重新句读 而此刻,足底的咯吱 咬破雪的留白 让我突然听懂,那些被踩
小木屋的星星 好像有人叫醒的 在我头顶彻夜不眠 我都无法向她们许愿 我都说不上她们的名字 谁把星星都赶到了这儿 远天远地的茶卡 天一空旷,地好像也跟着 辽阔起来 停车场就在草滩上 几个司机铺开布单小酌 小木屋主人抬出一个 天文望远镜,放在客厅 拉近了我与天的距离 晚上她要带我们去 看星星。我总感觉那么多星星 都是从她袖筒里跑出来的 就像盐湖 储存星星的库房 茶
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他们四处散开 各自找到一位 神秘的对象 然后拥抱…… 有人神色喜悦 像抱着互诉衷肠的好友 有人表情甜蜜 像在享受恋人的宠溺 有人若有所悟 像拥抱了神通广大的智者 有人满足中略带忧伤 像抱住了苦苦思念的亲人 只有他 脸上同时呈现着爱 与被爱 他和他的树 抱得如此圆满 像是抱着一位 会永远活在世上的母亲 在海边 就这样一直沿着沙滩 走下去
白色毡房执笔,写下乡愁 有人对饮,拓宽了涉足的视野 笑过,哭过 故事里自有俊逸锋芒 追溯浪戈小酒馆 只为唱一首《苹果香》 六星街的乐曲 在字里行间驻扎着青春 相生相伴,甩出一鞭风 险也极致,美也极致
把河流当作预言的水鸟 飞进草丛 我是个陈旧的人 但我的心有羽翼和桨叶 带露水的清晨也不是一个沉重的货箱 阳光用金箔 装饰河面。河的上游 乌云撒落一条条白雨 犹如在天空摆放了一架巨大的竖琴 我父亲听过黄河的歌 他走了很久,在黑夜定居 而我还在迁徙 我看见每条河都会想起黄河—— 每条河都是记忆的传送带 河边采花的女人 像蜜饯,诗和水粉画 我只有微风的力量 我吹动涟漪
枝头上的雪,正在融化 接住你时 我确信,我们有相似之处 都是时间的雪人 像你一样 我只是一个美丽的姓氏 白雪的身体 须臾之后 已是一汪水 像你一样 在风的舌头上,变成它的腹中之物 桃花 这放荡不羁的美,多么危险—— 四月像一张纸,包不住 它的火焰 爱一朵桃花,多么危险 我俗世的身体 堆满干柴 遇上风,就噼啪作响 活在这珍贵的四月,多么危险—— 唐朝的花还没有
家谱第二页,我像读课本那样 逐字逐句去读,连标点都不放过。 “坤”是你的辈分,我停顿数秒, 家谱那么厚,我试图在殷实的 页码里寻找你,但总是徒劳。 你的名字,我只能从贫瘠的稻田 或鬓角的白发中寻找, 那里挂满易逝而永难舍弃的事物。
初冬时节 刘大桥西头 这片留着念想的地方 七株桑树 八株杨树 三五株枣树 香椿树和桃树 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了 厚厚的时光碎片 每一片 都像极了父亲的手背 微青 泛黄 褶皱 暴筋 现在我抚摸着它们 感受着爱 从发芽至葱绿再到秋冬 不断摘掉自己 这过程 需要多宽阔的手掌 尽管 那么多灰暗的日子都已来过 我还是无法走进一场严寒的白
合上笔记本,出门 副词不愿被删除 依旧在动词前,蹦蹦跳跳 不想分行的句子 字里行间,轻声在叹息 擦身而过匆匆的容颜 喜悦,平静,或布满愁云 如同在翻阅,没写完的诗句 那些文字,充满传奇 被分隔开,在两个街区 街巷伸展并没有尽头 你说,真的不需要结局 重新阅读,或者修改 转角拐弯之处,也许有偶遇 纸伞和裙裾,或者暗香和风声
一盏橘灯挂在桅杆上摇晃 渔船卸下涛声和疲惫 码头上堆满叹息与赞美声 浪花即将停止一天的抒情 我手扶栏杆,远山棱角丢失 深蓝色不再表达 海水沉默,可游船依旧踏浪 暮色四合 海面顿时隐去了身份 此时,落日刚好坠入一枚贝壳里
我定义新运算法则 像定义了一个新世界 我设定了一个符号 像创造一个新的星座 在数术的夜空闪烁 它代表着未知的已知 像爱情和繁衍 无法用常规公式计算 将一个假设代入新运算 你会发现 世界可以有如此多的不同 变通才有万千景色 植树专题 两棵树的株距 三点六五米 沿湖岸又是一年 我种下第四十八棵树时 第一棵已远得看不见 我站在圆心 丈量着爱与孤独 生与死间的尺度
划着火柴 点燃一根蜡烛 就像一个人 救活了另一个人 火柴灭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头顶举着一团火 在暗夜里跳着孤独的舞步 跳着跳着,他就流泪了 像是对一根火柴的思念 跳着跳着,就把月亮点燃了 我的人间,披满了月光
阿德缩回伸向水面的手 在一阵风惊起黑礁石旁的白鹭时 斜乜的目光已经容不下 从昨晚开始坠落的云霞 像一段史书中语义飘浮不定的句子 放弃弯曲的笔画,与变异的口音 甚至在纠结的时候 放弃被歧视的暗喻 阿德对我说 一百年后,眼前的所有人 都将放弃这个世界 而洎水湾倒映的影子 依然会葱茏而新鲜